牽絆 壹 - 山神

　　秋季的涼風迎面而來，樹葉隨風飄蕩，發出細微的聲響。同時還夾帶著各種鳥啼蟲鳴，展現出森林獨有的活力。

　　緊接著有一雙厚實的登山靴踩在山林的小徑之間，正巧踩斷了一根細樹枝，發出響亮的啪嚓聲。

　　爾後，茂盛的樹叢間，出現一位女子。

 

　　橘橙色長髮束成馬尾繞過便帽的後方，墨綠色法蘭絨襯衫與黃褐色工裝長褲都因行走在山林中而沾上了葉片與部份泥土。腰間繫著一把開山刀，背後則是土黃色的後背包。

　　深邃得異於常人般的翡翠眼眸，看著前方。安靜且悠閒的走在巡邏的路上。

　　過了一會兒後，掛在襯衫胸前口袋上的無線電，忽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雜訊，緊接著有道男性聲音從無線電傳來：「山犬呼叫角鴞，聽到請回答。」

　　女子拿起無線電，按壓通話鈕，一道溫婉的聲音便從女子口中傳出，平淡的回應：「角鴞收到。怎麼了？」

　　「難得我找妳，好歹表現出一下熱情嘛！每次都這樣。」男子一時間突然埋怨道，而女子只是清了清喉嚨。

　　對方立刻回到工作事項上，說道：「咳、嗯。從部落傳來消息，有一位登山客不聽勸告，擅自闖入深山區域。他的同伴在發現他失蹤後，進行通報。」聽完之後，女子長沉了一口氣，壓抑忽然湧現出來的不滿後，平靜道：「有線索嗎？」

　　無線電沉默片刻，隨後再度傳來男子的聲音：「好像是在靠近雪松區那邊。噢！還有一件事，永安跟著去打獵了。那這次，我們應該要找誰當嚮導？」

　　「……安茲德利茲，村子裡那個特別活潑的孩子。」

　　「好咧！那就等妳的通知啦，山犬完畢。」

　　「角鴞完畢。」通話結束之後，女子便將無線電重新掛回口袋上。

　　隨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查看了一眼周圍，確認自己的方位後往獸徑的方向，再度邁開腳步，前往雪松區。

 

 

　　夏歆繣穿過獸徑，耳邊忽然傳來一道飄渺的聲音，難以聽清，猶如在指引著夏歆繣前進的方向。而夏歆繣沒有絲毫猶豫，遵從了那道虛幻飄渺的聲音指示，走進了一旁的灌木叢。

　　隨後出現在眼前的便是一位登山客。

　　登山客正背靠著樹幹，坐在地上，神情懊悔的直盯著自己右腳上的割傷。一抬起頭，便直接與夏歆繣那雙深邃的翡翠眼眸對上，嚇得往一旁挪了身子，暗自吞了吞口水，緊張地盯著夏歆繣。

　　那對翡翠的眼睛在登山客看來，深邃而清澈，卻難以看見那雙眼中的情緒。

 

　　見到登山客後，夏歆繣只是粗略的觀察了一眼登山客的狀況後，伸手拿出放在背包側袋裡的達克山區域地圖，同時蹲下身，把地圖放在地面上攤開，一手拿起無線電一手從工裝褲口袋裡拿出指南針。

　　確認方位後，夏歆繣按下通話鈕，平靜的說道：「角鴞呼叫山犬。」隨後無線電立刻傳來了回應：「山犬收到。狀況如何？」

　　「雪松區，北三十，東六。目測腳部有傷。角鴞完畢。」

　　「收到，立刻前往。山犬完畢。」

　　將東西收拾好後，夏歆繣才抬頭望向登山客，登山客仍然緊張的緊靠著樹幹。夏歆繣暗自嘆了口氣，咂嘴後道：「我是巡山員，收到通知來幫你的。」登山客打量了一下夏歆繣後，才緩緩開口：「謝、謝謝妳。我還擔心走不了路，該怎麼辦。」

　　夏歆繣冷漠的瞥了他一眼後，並沒有開口回應。她一向不太喜歡外地人，尤其是像眼前的登山客一般，完全不聽族人勸告，私闖深處區域的登山客。

　　最終，夏歆繣只安靜地站起身後，仔細聆聽周遭的動靜。

　　彷彿能夠感受到周圍的自然氣息與那連綿不斷的蟲鳴鳥啼，時而能夠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就像是——這座山在凝視著在山林間的每一個人。

 

　　等待不超過十分鐘，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呼喚著：「柴～拉～亞～姐姐～！」兩人聽聞聲音的同時轉過頭，但夏歆繣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一名體型嬌小的女孩從背後抱住。

　　跟隨在女孩身後的是，三位身穿淺綠色警察制服的男子。當中體型較為壯碩，留著三分頭的男子，面帶笑容的慢步靠近夏歆繣，夏歆繣看著壯碩男子接近時，依舊冷淡地打了招呼：「陳文豪。」看著另外兩位警察走到登山客旁邊，檢查片刻後，便扶起登山客起身。

　　「嘿，歆繣。下次什麼時候來局裡喝茶？我買到了不錯的烏龍茶葉哦。」陳文豪拍了拍夏歆繣的頭頂，笑著說。

　　夏歆繣皺起眉，歪過頭，躲開陳文豪的手：「有空的時候。」還抱著她不放的女孩抬頭看著夏歆繣，搖晃著身體：「柴拉亞姐姐！什麼時候回村子裡？妳一個月沒回來了！噢！還有還有！喀喀米安爺爺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妳討論！」

　　「……我知道了。」夏歆繣平淡的回答道，思索著該怎麼讓女孩鬆開手。

　　陳文豪自然注意到夏歆繣的難處，笑了笑說：「安茲德利茲，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哦。」女孩聽到後，立刻鬆開了手，嘟起嘴。

　　但隨後又立刻燦爛的笑著，拉起陳文豪的大手，準備往村子的方向走：「哎！文豪哥哥，說好要給我那個好吃的糖果哦！」

　　「好、好。」陳文豪任由安茲德利茲拉著走，同時指示屬下一同返回村子，並和登山客講述一些違反條例的處罰。

　　當她看見身高一百八十多的壯碩男子被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拖著走的畫面時，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像是一同出門的父女似的。

　　逐漸遠去的眾人身影，就這般沒入了山林小徑之間。

　　夏歆繣一邊慢步跟隨在後，一邊回想起方才安茲德利茲說的話，思索了片刻，耳邊忽然傳來不久前所聽見的飄渺聲音，沉默須臾後，轉過身來。

　　瞥見不遠處的雪松樹幹旁的一道黑色身影，夏歆繣停下了腳步，那道黑影緩慢步入到那道翡翠色的視線裡。是一位身材修長的男子，穿著像是古代時的服飾，赤裸著雙腳卻不曾沾染泥沙。

　　奇怪的是，男子在衣物外裸露的肌膚並非尋常的人體肌膚，而是宛如樹皮般的紋路與木頭色，上頭還夾雜著幾顆鑲嵌在體內似的礦石，有琥珀黃般的礦石也有橘紅色的礦石。

　　看著那名男子，夏歆繣觀察了一會周圍，確認一行人已經不在附近後，重新望向那名樹皮男子，平靜的說道：「山神大人。」男子看著夏歆繣一會後，便微勾著細微的溫和弧度。

　　「柴拉亞。」山神回打招呼後，轉過頭張望著四周的樹木與草叢，微風輕拂過臉龐與髮絲。

　　緊接著山神才又將視線移到夏歆繣身上，道：「妳大概什麼時候去找喀喀米安？」聽見山神的詢問，夏歆繣抬頭望向那將近兩百公分高的山神，沉思過後回答道：「應該晚點就會回去部落，怎麼了？」

　　得知對方的回答，山神默默點頭後說：「……很重要的事。下一任山神候選，山靈們已經挑選出來了，但是那孩子的覺醒…並不完全。」聽聞後，夏歆繣停頓片刻，平靜的面容上隱約流露出些許的狐疑，緩緩開口：「已經選出下任山神了？現在不是才第十年嗎？不會太早了嗎？」

　　山神搖過頭，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輕嘆口氣後正要開口時，遠處突然傳來陳文豪的聲音正大聲呼喊夏歆繣跟上。夏歆繣看了一眼眾人離去的方向後，又望向山神，山神點頭，隨後兩人並肩而行。

　　「我也不清楚。最近能感覺到山正在變化，但不是自然的、無意間的轉變，而是刻意的改變。」山神慢走在夏歆繣的身旁，略顯猶豫的回答著。

　　得知訊息後的夏歆繣一邊慢步往部落的方向前進，一邊思索著低語：「…刻意的改變……嗎。」有一剎那的微蹙著眉間，抬起手，細微調整了頭頂上的便帽後並再次開口道：「聽起來就不太吉利。」

　　夏歆繣呼出了口氣後，繼續說：「我盡量擴大巡邏路線的範圍，順便注意一下可疑的痕跡。」聽到對方的話以後，山神點了頭，接著身影忽然逐漸模糊。

 

　　在山神的身影模糊的那一霎，達克山間漸漸瀰漫起一陣淡薄的霧氣，帶著專屬於山林間的那股清新而濃郁的氣味。夏歆繣走過那陣忽然湧現的山嵐煙霧中，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早已熟悉這片山林的每一條路徑與四周的花草樹木的分佈。

　　隨後走出山林時，一座生活於達克山的原住民部落便映入眼簾。

 

　　部落內的住屋，大多為木屋或是茅草屋，僅不到五間房屋是由石板組蓋而成。部落的族人們則都是在山林中與大自然共存，會外出打獵但不過量獵捕，也有種植田地和紡織機等。

　　雖然部落的人口稀少，但由於達克山是觀光地區，卻也帶動了旅遊觀光的經濟來源。

 

　　夏歆繣張望了一會周圍，已經見到陳文豪與其他山林警員，和剛剛的登山客在部落的一處長椅附近，陳文豪貌似在與登山客講述，擅闖深山地帶的懲罰和警告。

　　而安茲德利茲則是在一棟較為老舊卻堅固的石板屋附近，與一位年邁的長老交談，當她轉過頭，看見夏歆繣的身影時，露出燦爛的笑容並高舉著手揮動著：「柴拉雅姐姐！喀喀米安爺爺等妳很久了哦！」

　　夏歆繣走向兩人時，聽見安茲德利茲的話，只是點了頭，並未說什麼。隨即那名年邁長老，手裡握著那由樹木棍磨平而成的拐杖，另一手輕輕拍了一下安茲德利茲的頭頂，輕勾著笑容，道：「安茲德利茲，先回去吧。改天爺爺在和妳說部落裡的傳說。」安茲德利茲聽聞後，回頭看了喀喀米安一眼後，仍燦爛笑容的用力點頭。

　　隨後安茲德利茲便站起身，往自己的家方向跑去，跑出幾步後，還不忘與兩人道別：「柴拉雅姐姐，改天記得在和我玩！喀喀米安爺爺，那我先回去囉！」語畢，便如山兔那般，跑跳著離開。

　　在看到安茲德利茲離開以後，夏歆繣才慢步走到喀喀米安身旁，坐在長老身旁。看著部落的孩童們正在嬉戲，也能看到成年人之間在交談著。

　　「那麼，喀喀米安爺爺，你找我是因為『山』開始不對勁的原因嗎？」夏歆繣平靜的開口詢問著，隨後轉過頭，看著那位導師片刻，再度說道：「山神大人和我說了，現在山裡不太對勁。」

　　喀喀米安緩慢深呼吸了口氣，目光落在眼前的族人們，點了頭表示回答。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敲了幾下，接著口氣格外慎重的說道：「山神已經和妳說，提早選出下任山神了吧？似乎有人正在帶領外人破壞山。」

　　「……是那個傢伙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但現在的當權之急，是找到新任山神。」喀喀米安思索片刻，再度說道：「因為覺醒的力量不完全，就連山神也很難感知到在哪裡。現在只知道是黑熊。」

　　夏歆繣聽聞後，再度點頭，隨後再度望向前方：「我知道了。」

 

 

　　在深山地區的溪流旁，有一隻黑熊盯著溪流內的魚群，清澈的水面倒映著黑熊的面部。那雙熊眼是如同琥珀般的澄黃色，但不知為何那熊頸上，有一條手工編織的編織頸環。

　　那條編織繩索已然褪色，只能勉強看出似乎原本的顏色，是橘色與綠色的交織。

　　黑熊赫然抬起熊掌，將鮭魚拍出水面，掉落在一旁的草地上，隨後慢慢吃著那條鮭魚。

　　剛吃完鮭魚，不遠處忽然傳來奇異的轟鳴，就像是電鋸發動的聲音。在那一刻，黑熊瞬間受到驚嚇，連忙更往深處的方向奔馳，沒入幽暗的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