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周 後篇 - 最後

  第五天,上午。

  原先在病房裡繼續創作水墨畫的袁羽茵,在護理師進行今日的身體檢查時,便停下筆並遵照指示進行例行檢查。

 

  與往常一般,袁羽茵只是偶爾咳嗽外,還有略為呼吸困難而已。但不曉得原因是什麼,這天袁羽茵在一早起來時,就感覺頭部有些發疼,不單如此還總覺得比之前相比還要容易疲憊。

  不過,袁羽茵猜想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向護理師只簡單提起大概。

  護理師聽見後,稍稍皺起了眉,思考了一下後有些擔憂道:「我會在向醫生說一聲,如果感覺更嚴重的話,請立刻使用呼叫鈴。我擔心有可能惡化了。」

  「嗯——不是單純睡眠不足?」袁羽茵困惑的反問道。

  護理師不太確定的解釋著:「當症狀有可能惡化的傾向時,我建議還是要多加注意比較好哦。」袁羽茵陷入思緒,點了點頭。

  才剛要再度開口的那一瞬間,袁羽茵猛然感到喉嚨發癢,猛力咳嗽著;咳得太過用力,以至於袁羽茵彎下了腰,甚至引起了乾嘔。護理師立刻蹲下身,進行粗略檢查,袁羽茵感覺到嘴裡有股腥甜的味道,手掌上也有些濕黏。

  她拉開了遮住嘴部的左手時,映入視野裡的是掌心上的腥紅色。護理師見狀後馬上使用對講機通報主治醫生,由於剛才咳嗽過於使力,也導致了袁羽茵的輕微頭痛更加劇烈,又加上身體未曾減弱的疲憊感。

  緊接著,袁羽茵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到,眼前的視線已經開始逐漸模糊。

  最後,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的意識陷入黑暗。

  就連她耳邊的聲音——也逐漸遠去,最終消失。

 

  護理師在袁羽茵倒下的瞬間,便立刻接住了她,隨即呼叫支援。

  沒過多久,另外兩名護理師急忙推著擔架與一台氧氣機進來,井然有序的把袁羽茵抬到擔架上;而原先的護理師則是操作著氧氣機,並將氧氣罩放置在袁羽茵的臉上。

  隨後,三人推動擔架和氧氣器連忙推離病房。

  一隻三足烏鴉在窗台上安靜地目睹了整個過程,血紅雙眼中的紫色淡光逐漸閃爍,牠只輕輕的啼叫了一聲。

  似乎想要傾訴著什麼。

 

 

  恍然間,彷彿又回到了年幼時的那個家。

  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就連隔著房門也能聽見父母的爭吵聲,隨之而來的是有什麼東西破碎的巨大聲響,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與毆打聲;隱約還能聽到母親低沉的啜泣聲,她小心地緩緩打開門,透過門縫向外探望著。

  剛打開門縫而已,就有相當刺鼻的酒精味瞬間竄入鼻腔裡,正刺激著她的呼吸與喉嚨,同時混雜在其中的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害怕著不敢走出去,但是她該怎麼阻止?她沒辦法阻止。那麼,她為什麼又要將門完全打開,急促地走出房間?

  全然想不起來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只記得最後父親的毆打從母親的身上轉移到了她身上。而母親無力保護她,只能在一旁強忍著疼痛啜泣著。

  在那之後?母親拋棄了她,離開了這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家。

  那一年,她五歲。就在即將迎來她生日的前一天。

 

  當她還在學校上課時,因為想要讓自己晚一點回家,減少與父親碰面的次數與時間;她往往會沉浸在學校的圖書館裡,翻閱各種書籍。

  有一次她碰巧翻到了一位水墨畫家的畫冊,立刻被水墨畫那古樸的色彩,以及能夠用簡單的筆畫,勾勒出華麗精緻的畫面所吸引;在嘗試去接觸水墨畫後,漸漸喜歡上了水墨畫。

  後來,她試著將自己的水墨畫拿去稍遠的都會區裡的藝廊,嘗試販賣。即便沒辦法在藝廊裡賣,她也會試著自己在公園裡隨意擺設來販賣。

  一切本來很順利,但後來的一天當她擺攤完後回家,被父親撞見她手中尚未能賣出去的畫作以及一小袋的硬幣時,父親硬生生地搶奪了她手上的所有畫作與硬幣,畫作被打火機點燃,而硬幣——被父親搶走,拿去買酒和賭博。

  那一天,她的水墨畫,她唯一的生活目標——永遠失去了。

 

  終於,好不容易度過了十三歲生日,終於能夠自行找打工,但大多數的工作都還是需要十五歲以上。

  那是在一家小吃攤吃飯時,意外聽到有位做黑手的伯伯和朋友傾訴,正苦惱著沒有年輕人願意接替工作。她嘗試和那位伯伯搭話,她需要一份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都行。

  伯伯接受了她,從頭開始,一步一步教會她。於是她成為了那位伯伯的學徒,偶爾還會遇到伯伯在外地就讀的姪子,他姪子未來想要繼承伯伯的事業而努力學習。她其實很慶幸那位姪子和伯伯之間的關係。

  沒錯,是慶幸。而非羨慕。

  當時的她就知道,每個人生活都不同,會有不同的家庭,自然也會造就出每個人的不同。

  十三歲那一年,她生活的目標,僅僅是生存下去——直到死亡。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當她二十歲時,因為原先的小店舖歇業後,她也病倒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她都在醫院度過。每天只是望著窗外,思考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以及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有什麼意義。

  她自己得出了結論——這一切都毫無意義,而她只不過是為了生存而生存。

 

 

  第六天的深夜。

  袁羽茵緩緩睜開眼,透過心肺偵測儀的聲音,她也想得到自己的心律正緩慢的可怕,宛如隨時都會停止跳動一樣。

  身體的疲憊越發嚴重,即便她才剛醒來,就已經開始困倦。餘光中瞥見了一道身影,轉過頭望去,雨清蓮的那頭雪白髮絲以及那身烏黑的華麗長裙,就如同黑夜與白月般。

  當她看見對方臉上的神情時,袁羽茵只是虛弱的微笑著,無奈的詢問道:「……妳為什麼那種表情?」聞聲後,雨清蓮抬起頭,雙眼直視著袁羽茵。

  在那張妖豔的容貌上,流露著的是這幾天以來不曾見過的悲傷,這不禁讓袁羽茵不禁思考對方是為了什麼事情而感到哀傷。

 

  靈魂審判者張開了嘴,卻遲疑地說不出任何話語,最終只緩慢的吐出一句話:「找到生活的目標了嗎?」袁羽茵直盯著對方,眨了眨褐色雙眼,輕輕笑了一聲:「已經…沒必要回答了吧。」

  聽到這番話時,雨清蓮微微皺起眉並微垂著頭,眼神中的悲傷更加強烈。但就在她再次抬頭看向袁羽茵時,卻見到袁羽茵露出一抹懷念般的淡笑。

  她緩緩開口,想要確認對方的想法:「妳看到了什麼?」袁羽茵只是搖了搖頭,低聲呢喃著:「不過是看到朋友在傷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這幾天下來,妳『幸福』嗎?」

  「或許吧。不過,鬧妳挺有趣的。」語畢,袁羽茵又笑了笑,隨後笑容消散並垂著眼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頓時,雨清蓮忽然有了好奇心,卻沒有開口,疑惑的看著袁羽茵。

  袁羽茵輕輕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的護腕帶:「妳能收下一樣東西嗎?」雨清蓮正要詢問時,袁羽茵忽然將她手上的護腕帶拿了下來,隨後遞給了雨清蓮。

  雨清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她第一次感受到這般強烈的感情,她也是第一次從人類那裡收下禮物。

 

  畢竟——她終歸不是人類,她不該擁有任何情感,但這是她唯一一次想要去瞭解人類的事情。

  只不過是為了讓眼前的人類,體驗一次普通人類應該有的生活。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濕潤起來,壓抑著即將滑落的淚水,珍重的將對方的護腕帶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雨清蓮壓下聲音的顫抖,試圖平穩地說出時限:「直到黎明。」

  「這樣啊。」袁羽茵依舊平靜的說著。

  「在這之前,妳還有什麼遺憾嗎?」

  袁羽茵搖了搖頭,平靜的躺在病床上,緩緩閉上眼睛後說:「我不需要,因為沒必要。遺憾,是為了自己的目標而努力生活的人才會有的。我並不是那種人。」

  「……」雨清蓮沉默地看著袁羽茵,沒有開口。

  而袁羽茵繼續說著,可是她的聲音逐漸微弱,幾乎難以聽清晰話語:「……雖然只有這幾天的相處……謝謝。」

  幾乎就在她說完的那一霎,一旁的心肺偵測儀發出刺耳的嗶聲,雨清蓮伸出右手放在袁羽茵的頭上,輕柔的撫摸著對方的頭。鮮紅雙眼中的紫色淡光閃耀著,潔白的微光籠罩在她的右手,不過片刻便消散。

  雨清蓮走到窗台前,看著天空——深藍似黑的夜空,閃爍著繁星,皎潔的白月一成不變的懸掛在空中。

 

  隨後,有隻三足烏鴉穿過窗戶。

  仔細一看的話,能發現三足烏鴉的脖子上有個像是圍巾般的布料,正合適的伏貼在烏鴉的脖子上。

  三足烏鴉飛向天空,一聲鳥啼響徹著整個夜晚。

 

  在這最後,妳——已經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毫無意義。但你的一生,是成為你自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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