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 第四章 - 各自的感受
當曾艾琳醒來的時候,仍然是恍惚了一會後,才緩緩起身,走出了房間。來到客廳時,已經沒看見這五天時常躺在沙發長椅上睡覺的那道身影,她才隱約回想起來,家瞳今天回去上班了。
曾艾琳看著那張沙發長椅一段時間,隨後緩緩邁步,走到玻璃櫥櫃前,拿起那台銀白色的相機和一本相簿。回到單人沙發椅坐下來,仔細地翻閱著相簿。
放進相簿裡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曾艾琳和父母一起外出旅遊時,由她拍下來的。翻閱到後面,便能看見照片裡多了一名短髮男子。
看到那名短髮男子的照片時,曾艾琳不自覺的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這幾天她曾經想過是不是該把這枚戒指摘下來了?畢竟誰都回不來了,不會再回來了。
將相簿整本看過之後放在桌上,曾艾琳伸出右手,望著那枚戒指幾分鐘後才緩緩將那枚戒指摘下來,放在相簿的封面上方。接著拿起相機,開啟電源,相機裡頭裝滿了許多她外出時,無意間拍下的照片,看著那些照片,曾艾琳再度陷入思緒。
這一次,已然不曉得過了多久。
她緩緩地操作著相機,開啟了相機的設定視窗,將選擇項目移到了記憶卡格式化的位置,但她猶豫的手指在確認鍵的上方懸著,最後她還是直接關閉相機的電源。拿著相機以及相簿跟那枚戒指,站起身,走到玻璃櫥櫃前,將三樣東西放進玻璃櫥櫃裡,關上櫥櫃門。
曾艾琳再次坐回到單人沙發椅上。
她不曉得自己的生活還要過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了。她所珍愛的人都不在了,曾經與她約定過的人也不會回來了。而她還要繼續活下去,可是要為了什麼而努力活下去?
她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抬起雙腳,雙手抱著膝蓋,將頭靠在膝蓋上,眼眶中瀰漫著水氣,壓抑不住的水滴不知不覺滴落下來。
以前都不覺得獨自一人會這麼痛苦、這麼難受。如今她深刻的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孤寂」,那是怎麼樣的感覺?是這樣的痛苦、這樣的難以忍受。
無論是誰,都好。拜託了。
誰來……救我。
「叮——」
門鈴赫然響徹屋內,同時驚醒了曾艾琳。
曾艾琳猛然抬頭,雙手抹了一下雙眼,隨後起身,緩緩走到門口,打開大門。打開門,出現在視野裡的是唐瑤,唐瑤手裡還拿著袋子,唐瑤面帶和藹的笑容道:「小琳啊,妳吃飯了嗎?阿姨怕妳餓著,就帶了一些可以暖暖身子的來給妳。」曾艾琳接過袋子,茫然地看向唐瑤。
唐瑤拍了拍曾艾琳的手,柔聲的說:「哎,就是擔心妳。而且那孩子,就是家瞳那孩子,妳還記得她吧?妳們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起的。因為那孩子現在還要上班,就讓我在她下班之前,有空就過來看看妳。」聽到唐瑤的話,曾艾琳愣了愣。
似乎是沒想到,家瞳這麼關心自己吧。當唐瑤看見曾艾琳發愣的模樣後,無奈的嘆了口氣。畢竟那孩子…關心人的方式,可是比蝸牛還彆扭,雖然也沒什麼人能讓她這麼關心就是了。
「那孩子雖然性格有些缺陷,但還是很關心妳的。我知道妳現在很難過,可能會什麼事情都不想做,但妳就先好好休息。事情總是會有好轉的時候。」唐瑤說完後看著曾艾琳,曾艾琳緩緩點了頭後,唐瑤笑了笑說:「妳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也該回去繼續忙了。至於餐具那些的話,等那孩子要回去時,我再讓她拿回來。」
曾艾琳點了頭,目送唐瑤離開後,才將大門關上。
看著手裡裝著保溫碗的袋子,曾艾琳走到沙發椅前,坐了下來,伸手緩緩打開保溫碗的蓋子。拿起湯匙,舀起湯緩緩送進嘴裡。
薑母的微辣流過喉嚨,似乎將體內的一股微冷給驅散開來。然而——曾艾琳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眼前的薑湯,她感覺稱不上美味或是不美味。她以前有品嚐過好幾次,況且唐瑤的廚藝也算不錯。
可是,這一次……她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就是和家瞳做給她的感覺不一樣。
「……」曾艾琳微微皺起了眉頭,隨後嘆了口氣。
把薑湯和稀飯都食用完畢後,曾艾琳看著那兩個碗和湯匙,過了一會才拿著兩個碗,走到廚房將那兩個碗、湯匙清洗。
清洗完之後,放回袋子裡。接著回到客廳,曾艾琳把大門上鎖後,走回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試圖讓自己陷入睡眠。
在睡夢中,她依稀回到了小時候。也許是前幾天時常看見家瞳的身影,不知不覺地也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吧。
初次見面是,父母帶著她來到了家瞳的家裡作客。而家瞳在那時候,就已經體現出缺乏同理心的模糊印象,表面上十分不滿卻還是聽從了長輩的話和她打了招呼。
再後來是,就讀國小時候的事:曾艾琳的個性過於溫和,而男生又很調皮,總是會戲弄她。
可被調戲的次數太多了,其他同學也因為覺得只不過是開個玩笑之類的想法,沒有去制止那些男孩們;而是直到家瞳實在看不下去,過去把那群男孩們給打了一頓,而她自己也不免掛了彩,結果還是被導師和主任叫去教訓了一番還打電話請家隆,來學校面談。
但是那群男孩們雖然滿身傷,卻對家瞳被導師教訓的身影而暗自竊喜。
最後是高中畢業的那一天。
曾艾琳因為在畢業之後,就要跟著父母搬到其他地方暫居,以後與同學們的見面機會不多,所以在畢業典禮那天,同學們都一一和她祝福跟道別。而家瞳則是和往常那樣平淡,就好像所有事情都與她無關似的。
班上的同學也因為家瞳的個性,而討厭和家瞳有所來往,只有曾艾琳跟幾位同學還願意跟她有來往。
在畢業典禮上,家瞳並沒有出席在典禮會場,而是坐在教室裡。曾艾琳則是在典禮結束後才發現家瞳沒有在會場裡,再者導師點名時也都刻意跳過了家瞳,像是班上沒這個人一樣。
當所有學生回到教室時,曾艾琳才看到家瞳正坐在最後一排最後一個位置,那也是她自己的座位。而她只是看著窗外的校園景象,曾艾琳趁著其他同學在旁邊討論等下要去哪裡聚餐時,走到家瞳的座位旁邊。
「他們不是在討論要去哪裡聚餐?妳怎麼不跟著他們討論?」家瞳頭也不轉的詢問著她。
曾艾琳拉開家瞳前面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微笑著說:「那樣的話,小瞳也要一起才對啊。」家瞳瞇起雙眼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聲後,道:「關我什麼事?我對這個班級的人沒有任何感情,也對那個老頭沒有感謝的心。我去那邊,誰會在意?又有誰會關心?」
「我會啊。」
「呵,那也只有妳而已。再說了,妳是真的忘記,還是假裝不知道?」家瞳終於轉頭看著曾艾琳,她挑起眉,露出一抹看不出是嘲諷還是自嘲的笑容,繼續說:「我是冷血無情的人。沒有任何一點同理心,也沒有任何同情心。給我記在腦子裡。」說完之後,家瞳便直接拿起書包,離開了教室,離開了學校。
而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對話。
叫醒曾艾琳的是手機的來電鈴聲,曾艾琳縮了縮身子後,伸手緩緩拿起手機,來電者的名稱上顯示的是家瞳。隨後便注意到,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半過後了。
曾艾琳坐起身,接通了電話。
「哦,妳終於接了啊。沒什麼事,就是和妳說一下,我等等就過去妳那邊了。我聽老媽說她在晚餐時間過去,本來想要找妳去家裡吃飯,但妳好像在睡覺,按了幾次門鈴都沒來開門。所以呢,我會順便帶吃的過去給妳。就這樣。」家瞳兀自說完話後,就自行將電話掛斷了。
似乎是早就清楚,曾艾琳目前的狀況是並不會……說話的樣子。
聽見手機話筒裡傳來一陣長音的嘟聲後,曾艾琳看著手機發呆一會,思考片刻之後,走到衣櫃前拿起睡裙,打算先去洗澡。
當曾艾琳洗完澡並吹乾頭髮之後,正好就聽到門鈴響了。
走了過去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手掌包裹著繃帶的右手,拿著餐盒的提袋。
家瞳看見曾艾琳一直盯著自己的右手,解釋道:「今天上班的時候不小心燙傷的,妳不用太在意。趕快進去吧,天氣這麼冷,妳還穿這麼薄,遲早會感冒。」說完,還是沒看到曾艾琳有任何動作,直接把餐盒塞進曾艾琳的懷裡:「拿好。」
曾艾琳慌忙地拿著餐盒,緊接著就被家瞳推了進去,轉頭看了一下家瞳,家瞳將門關上之後,瞥見曾艾琳正看著自己,揮了揮纏著繃帶的右手:「別再盯了,快去吃飯。」
視線在餐盒跟家瞳身上來回移動,幾秒後才緩緩走到沙發椅前面,坐了下來,打開餐盒。看到曾艾琳終於要吃飯後,家瞳才跟著走過去,突然發現曾艾琳的左手上沒有戒指,不禁脫口詢問:「艾琳,妳的戒指呢?」
家瞳的詢問,讓曾艾琳拿著筷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自然注意到曾艾琳的異狀,家瞳才後知後覺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嘆了口氣後說:「算了。沒什麼,妳繼續吃吧。」
等到曾艾琳吃完之後,家瞳拿過餐盒要拿去清洗的時候,曾艾琳看到的瞬間立刻起身,雙手握住家瞳拿著餐盒的手。
在那一瞬間,家瞳木然地看著曾艾琳,而後又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曾艾琳。這是曾艾琳第一次主動碰觸家瞳,雖然之前也有主動抓著家瞳的袖子或衣襬,但這麼直接碰家瞳的手,這還是第一次。
見到曾艾琳握著自己包著繃帶的右手時,忽然明白曾艾琳的意思了,總覺得自己不放開的話,曾艾琳就會一直握著手不讓她動的樣子。
一時間,家瞳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了,那就給妳洗了。」曾艾琳得到回應後,就立刻拿過餐盒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家瞳目送曾艾琳走去廚房後,抬起右手,看著右手並動了一會。
……她就這麼在意我的傷口嗎?明明這沒什麼好在意的。
隨後家瞳環視整個客廳,注意到玻璃櫥櫃裡有一枚銀色戒指,疑惑的歪了頭便走過去查看。靠近玻璃櫥櫃後,就發現了那枚戒指是曾艾琳之前戴在手上的戒指。
「把戒指拿下來了…?」家瞳呢喃著。
曾艾琳把洗乾淨的餐盒放在客廳的桌上,隨後伸手點了點家瞳的右手,家瞳轉頭看向曾艾琳。而曾艾琳則是直接動手將繃帶拆開,小心翼翼的把紗布撕開,在還算白皙的手上還殘留著一大片的紅色,似乎還有一小塊皮脫落。
「啊,喂、我回去之後再換藥就好了。」家瞳連忙開口。
然而曾艾琳皺起眉頭,搖了頭。緊接著走到電視前面,蹲下來,打開電視櫃,從裡頭拿出緊急醫療包,回到家瞳的身邊坐了下來,把她的右手拉了過來。
先是拿起消毒水在傷口周圍塗了一圈,再用燒傷藥膏,細細塗抹在那片紅色上,接著用紗布和醫療膠布固定,重新拿一綑繃帶包覆手掌,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家瞳默默的看著曾艾琳幫自己包紮完後,抬起手動了一下後,發現似乎比自己包紮的還要方便活動,轉頭看向曾艾琳,不自覺的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之後,有點不自在的開了口:「…謝謝。」
曾艾琳將醫療包收拾好之後,再把醫療包放回電視櫃裡。家瞳看著曾艾琳的背影時,不禁想到兩人以前的事情。
從以前開始,她一直都是在遠處看著曾艾琳和其他人打鬧跟聊天,她跟曾艾琳就好比一個黑一個白。曾艾琳很受眾人喜愛,大方又和藹,十分容易親近。
同時,她也一直都搞不懂為什麼曾艾琳總是會找她聊天,找她一起做功課。她不斷的推開曾艾琳,可是曾艾琳卻不放棄的一直向她靠近,在高中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兩人才終於不再有所交集。
可是卻也是在那之後,她隱約察覺到自己好像對曾艾琳有某種感情,隨後她便親手扼殺掉了自己的感情。
她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和誰有任何親密關係,那些事情對她來說太麻煩了也沒什麼用。
然而,明明她都已經扼殺掉自己的感情了,那又為什麼——在曾艾琳替她換藥包紮的時候,她卻不自覺的感到歡喜?甚至是緊張?
……她不需要這些多餘的感情的。本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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