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 第五章 - 崩潰

  家瞳本來要等曾艾琳去睡了之後,才要離開。可是曾艾琳看起來沒有一絲睡意的樣子,又想到該把保溫碗拿回家給唐瑤。

  再三思考後,她決定先問問曾艾琳:「艾琳,妳現在還不睏嗎?」曾艾琳原本看著電視節目的雙眼,緩緩轉向家瞳,隨後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我先把這些碗拿給我老媽。等我幾分鐘。」家瞳一邊說著一邊將碗、餐盒放進同一個袋子裡。

  曾艾琳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伸手輕輕抓住家瞳的手。

  一剎那,家瞳疑惑的看著她,曾艾琳伸手指了指她的右手,大致明白曾艾琳的問題後,家瞳揮了揮右手,說:「這個一點也不痛,其實。只是因為手包著繃帶,所以在催油門的時候,會有點卡而已。」聽見家瞳的話後,曾艾琳便點了一下頭,接著微垂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隨即望向家瞳,抬起手後小幅動的揮了幾下。

  家瞳木然的盯著曾艾琳,曾艾琳頓時感覺不好意思似的轉回頭看著電視,家瞳無奈的笑了一下:「——我出門了。」曾艾琳悄悄的瞄了一眼家瞳之後,點了頭。

  看著家瞳的身影被門扉遮擋,這才回頭看向電視。

 

  騎著打檔車,回到老家後,家瞳便走了進去,正好看見在客廳欣賞電影的唐瑤。

  聽到門開的聲音,唐瑤轉頭後,開口:「小琳睡了?」家瞳搖頭,接著把裝有保溫碗跟餐盒的袋子遞給唐瑤,並回答道:「沒有,可能要晚一點才會想睡。所以我就先把東西拿回來,等一下會再過去。」

  「…小琳還是沒辦法說話?」唐瑤神情擔憂地望向家瞳。

  思索片刻,家瞳揮了揮手:「畢竟這種事情強求不來,更何況這才過幾天的時間而已。」聽完之後,唐瑤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就——東西也拿回來了,我就先過去了。」

  「路上小心啊。」

 

  重新回到曾家,家瞳在門口按了一下門鈴,過沒多久門就被打開來,曾艾琳身上多披了一件毛毯。

  走進屋內後,家瞳坐在沙發椅上,曾艾琳坐在她旁邊,兩人相隔了一小段距離。

  曾艾琳雙腳踩在椅面,雙手放在膝蓋上,雙眼盯著電視螢幕;家瞳再度拿出數獨本和筆,一邊寫著數獨本一邊開口:「今天上班的時候,店長老是在那邊說我這個人真小氣。」

  聽到家瞳的聲音,曾艾琳困惑的轉頭看向家瞳。而家瞳頭也不抬的,仍盯著數獨本,繼續說:「我明明早就和他說了,自己要吃零食的話就自己去買,還老是要拿我的。」曾艾琳望向家瞳的雙眼,茫然地眨了眨眼。

  在那一霎,曾艾琳有點無法明白為什麼家瞳要讓自己說這些事情,但是沒過多久,她似乎就能明白了。

  家瞳好像在以自己過於彆扭的方式,轉移她的注意力以及關心她一樣。就如同唐瑤上午時對她所說的一樣,家瞳很擔心自己,但擔心人的方式真的是過於彆扭。

  不知不覺中,曾艾琳原本高築起來的圍牆,正逐漸被打出了一扇窗。她安靜而警惕的看著窗外,可她僅僅在窗外背對著她說起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她、走近她。

 

  自那日起,家瞳每當過來曾艾琳這裡時,都會先替她煮了一頓遲到好幾個小時的晚餐,再來就是和她講述著當天上班時所發生一些大小事。

  「唉——然後啊,店長就把拖把和水桶放在旁邊,直接跑去跟女性客人搭訕。啊,真是的,每次都給我增加工作量。煩死了。」

  「那兩個客人就突然大聲爭執起來,吵到受不了了,所以我就勸告他們出去外面吵。結果呢?就有其中一個客人不高興啦,差點把桌子給掀了,最後還是被其他客人指責,那兩個人才不爽地離開。」

  「喏,我記得妳以前滿喜歡這個香草口味的糖果,不知道妳的口味有沒有變了。這是今天有個常客,突然給我一大袋。好像是原本要買回去給小孩子吃的,但是小孩子最近放長假,要回到爺爺奶奶家,有好幾天不在。」

 

 

  過了兩個月後的某一日,家瞳突然帶著一台看著全新的研磨咖啡機以及一小袋的咖啡豆過來,剛進門就直接開口詢問曾艾琳:「誒,艾琳,妳喝咖啡嗎?」望向家瞳,曾艾琳歪了頭,隨即點頭。

  家瞳微微勾起嘴角,拍了拍手裡抱著的包裝盒,說:「這是我今天上班之前抽空買的咖啡機。我看妳家裡沒有咖啡機,就想買一台來放在妳這裡。妳應該不介意吧?主要是因為,那個嘛、我有點咖啡因中毒,一天沒喝咖啡會覺得不對勁。」接著走到放在客廳的置物櫃前,把咖啡機放在上頭,插上插頭。

  並將咖啡豆的包裝撕開後,倒入咖啡機裡做研磨,隨後轉頭看向正站在身旁的曾艾琳:「妳要喝嗎?啊、對了,如果想要摩卡跟拿鐵那種的話,之後才能泡給妳,要買牛奶和其他一些小設備。」曾艾琳猶豫了好一會,緩緩張開嘴,家瞳沒注意到曾艾琳的模樣,而是在專心看著咖啡機研磨的狀況。

  她想嘗試開口說話,可每當她開口時卻又難以發出聲音,她知道家瞳並不會介意,但於情於理,她都應該開口回應才對。

 

  「嗯——不過,妳喜歡甜食的話…那果然還是泡一杯摩卡,或是卡布奇諾比較好吧?這樣的話,還得買一罐方糖過來才行呢。」家瞳忽然開口說話,猛然打斷了曾艾琳的躊躇。

  曾艾琳看向家瞳的側臉,家瞳看著也不像是注意到她遲疑的樣子;還是說,家瞳知道以她現在的狀況,能說話的可能性太低?但不得不說的是,曾艾琳也許很慶幸這段時間陪著她的人的是家瞳。

  家瞳從她父母的葬禮過後,都會挪出時間陪她,也不曾介意過她沒說話。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她缺乏同理心,所以一點感覺不到這些事情有什麼好介意的,但至少——至少她還像以前那樣,很平常心的對待她。

  自始至終都是如此。

 

 

  這一日,在家瞳準備回家時,在大門口前,忽然轉頭看向曾艾琳,說:「對了,我明天跟後天放假。所以我明天早上就會過來,順便帶換洗的衣服過來,會在妳這裡住一晚。」曾艾琳緩緩點了頭。

  「那就早點睡吧,晚安。」曾艾琳緩緩地揮了揮手。

  目送家瞳離開之後,曾艾琳把大門關上並上鎖,接著慢步走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側著身子,雙眼看著房門。

 

  其實她隱約發現了,家瞳的雙眼下開始有一圈淡淡的烏黑色。曾艾琳不禁思考著。

  是因為要照顧自己的緣故嗎?所以才會都沒能休息好?而且,她的時間除了上班之外,剩下的空餘時間都花在自己身上。即便她的性格有缺陷,但或許她也是有其他朋友要找她一起出去呢?卻因為自己的原因,只能拒絕朋友的邀約什麼的……

  將大部分的時間都放在自己身上,真的好嗎?她覺得,不值得。

  她不值得家瞳花這麼多時間。她想過好幾次,如果自己也——死去的話,家瞳有沒有可能就沒必要這麼疲憊?

 

  曾艾琳縮在被窩裡,兀自思索著,感覺到了一絲痛苦。聲音哽咽,如同受傷的幼獸,她緩緩開口。

  這一次,在她終於情緒崩潰的情況下,她最後說出了這些時間以來的第一句話。許是過久沒能開口說話的緣故,哽咽的聲音中帶點嘶啞。

  「……不、值得,啊。我真的、不值,得啊。家、瞳。」她第一次呼喚她的名字。

  不是年幼時的親暱稱呼。那個稱呼,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過於疲倦的她,不知覺的陷入了沉睡。

 

 

  在夢裡,她就像是十七世紀的一位歐洲無辜女性,人民被許多教會灌輸著身邊藏匿著許多象徵邪惡的巫師和女巫,因此她被教會騎士抓捕,被人民送上火刑場,被教士們大肆宣揚著莫須有的罪刑。

  ——對女巫的死亡審判,便是以純淨的烈火吞噬女巫的邪惡。

  手腳被粗麻繩索緊緊綑綁住,而失去了任何知覺。

  腳底下的柴火被燃燒,一股炙熱的溫度不斷從腳底向上延伸,難以忍受的熱度,逐漸淹沒她本身。

  最後,竟然感覺到一股溫暖。

  忽然之間,她貪戀起那份溫暖。

 

 

  「喂!艾琳!喂!妳到底在想什麼啊!艾琳!給我清醒一點!」

  有道十分耳熟的聲音傳進耳裡,她艱難的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她的腦袋渾渾噩噩的,眼皮卻沉重的想睜開也睜不開,透過那道狹窄細長的模糊視野裡,她似乎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

  緊皺的雙眉,雙眼裡有擔憂和不解的情緒交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腕和雙腿有一股刺痛感以及冰冷,同時額頭上似乎一抹冰冷的感覺。

  「艾琳!喂!妳給我撐著點!救護車馬上就來了!」那道聲音與以往的平淡不同,雖然同樣的冷靜但依稀能聽得出慌張,她這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那個人情緒起伏這麼大的時候。

 

  最終,她還是沒辦法再專注精神,昏睡了過去。

 

 

  當曾艾琳再度醒來時,第一眼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雪白,耳邊還有心跳偵測儀的聲音,臉上好像還掛著氧氣罩。她神情茫然地看著天花板,隱約能嗅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大腦終於開始正常運作起來。

  我現在在……醫院?

  緩緩轉過頭來,便看到家瞳正坐在窗邊,手上仍然是拿著那本不離身的數獨本,但是卻偏著頭,左手撐著頭的看向窗外。

  她似乎看見了——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的家瞳。

  在那個時候,家瞳正思考著些什麼,她一直都不曾了解過。而這時候的家瞳,又在想著什麼呢?

 

  曾艾琳試圖開口,但聲音卻因為氧氣罩而聽著含糊不清,甚至音量小到聽不見:「……」

  家瞳像是聽見聲音似的轉過頭,看見曾艾琳清醒後,立刻起身走到病床旁邊:「有哪裡不舒服嗎?或是,哪裡還在痛?」曾艾琳看著家瞳那張有些陰沉的臉後,一時間不敢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家瞳按下旁邊的護士鈴後,說:「總之,先給醫生檢查一下。妳現在的狀況可能需要躺幾天,我等一下再跟店長請假幾天。」語畢,家瞳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有點不穩定,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冷靜一會後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如果妳是因為覺得自己是負擔的話,那我必須和妳強調,妳不是負擔。妳不會是我的負擔,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妳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剛剛那些話妳就給我聽進去,給我記到腦子裡跟心裡。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曾艾琳看見家瞳雙眼裡的認真,默默地點了頭。

  「那如果妳是覺得我給妳帶來了沒必要的負擔,妳先給我聽清楚,是『我』給妳『帶來負擔』的話,妳就直白、明確的告訴我。說不了話或是不想說話,就寫字或傳訊息給我。我看到了聽到了,就會離開妳,懂了嗎?」曾艾琳愣了一下後,再次緩緩的點了頭。

  然而,家瞳挑起眉頭的看著她,一時也拿捏不定曾艾琳是真的有沒有聽進去。隨後她深嘆了口氣後,雙手抱胸,無奈的說:「真是的,我可是還沒泡咖啡給妳喝啊。原本說好的事情沒有做到的話,我會很不爽,非常不爽。而且,」家瞳忽然笑了一下。

  「我肯定要讓妳品嚐到,不喝第二次就會後悔一生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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