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下 第二十四章 - 岑綵恩
在通知岑昂之後,過了約有兩、三個小時,雲穆欣便聽見有一陣急忙的腳步聲正逐漸靠近。
緊接著,便有一位染成橘色的短髮男子,身上還穿著沾著機油的工作服,男子的神色嚴肅且帶點慌張,雙眼環視著病房內。
隨即男子在瞧見正躺在病床上的岑綵恩後,立刻走了過去。
雲穆欣看著男子走過來後,站起身,緩緩退開病床旁;岑昂走到病床旁,看了一下岑綵恩,確認妹妹沒什麼大礙後,呼出了口氣,看著有些無奈。
岑昂抬頭,望向雲穆欣,開口:「自我介紹晚了。妳好,我是岑昂,小綵的哥哥。」雲穆欣愣了幾秒,馬上回過神,並開口回應道:「您好。我叫雲穆欣,是綵恩的同學。」
兩人互相自我介紹完過後,岑昂思索片刻,再度開口:「我想問一下,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雲穆欣聽見岑昂的詢問時,頓了一下,稍稍偏過頭,低聲回答對方:「當時,我們剛看完電影、吃完晚餐之後,正準備回學校的路上——」說到這裡,雲穆欣忽然抬起右手,指尖緩緩撫過岑綵恩的瀏海。
「我那時候沒注意到,就突然被人往前推了一下,然後就聽到了聲音。我回頭的時候,就看見綵恩被夾在汽車跟電線杆中間。」說完,雲穆欣的右手虛握著拳,繼續說:「那個肇事逃逸的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我們兩個都認識的人。」
聽聞雲穆欣的話後,岑昂緊皺著眉頭,提出了疑問:「妳們兩個都認識的人?」雲穆欣點了頭,轉頭看向岑昂,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隨即再度開口:「雖然說是認識,但嚴格來說,是我們討厭的人,而且時常找我們的麻煩。」
「……」聽完,岑昂轉頭看著岑綵恩,陷入沉默。
過了幾分鐘,岑昂抬起頭來,深深嘆了一口氣。雲穆欣不解的歪了頭,看著對方。
接著,岑昂只是無奈的撇過頭,道:「小綵這傢伙啊,其實這些年來都過得很辛苦。」雲穆欣隱約察覺到岑昂所說的事情是什麼,她躊躇的詢問道:「您是指……綵恩之前發生過的車禍嗎?」
在聽到的那一霎,岑昂詫異的看向雲穆欣,不禁脫口而出:「妳怎麼會知道?」雲穆欣暗自壓下心裡的不安感,緩緩解釋道:「綵恩曾經跟我提過,但她只是說了大概。更詳細的過程,我並不清楚。」
岑昂一臉狐疑的看著雲穆欣,可當他換了角度去思考時,他猜想著:岑綵恩是真的很信任眼前的人吧,所以才會願意自己開口講述。但是那終究是岑綵恩她無法自行逃脫的惡夢。
他思考了好一會後,雙眼正直視著雲穆欣——岑昂突然覺得,如果是眼前的女孩,岑綵恩也許……也許真的能從那場惡夢中走出來,甚至是能夠將岑綵恩那顆如同泥沼般的內心,化解成一片清澈的湖泊。
岑昂微微勾起笑容,呼喚了雲穆欣:「妳說,妳叫雲穆欣。對吧?」雲穆欣狐疑的看向岑昂,並點頭。
緊接著,岑昂勾著微笑,再度開口道:「那我和妳說吧,關於小綵之前的那場車禍的事情。」聞聲,雲穆欣在那個瞬間,震驚地望著岑昂。
雲穆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而岑昂則是坐在另一側的躺椅。
岑昂整理一下思緒之後,才緩緩開口說明:「是在小綵高一的時候。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下學期的時候吧。小綵有參加高中的排球校隊,在排球比賽那天發生的。」
「——我們家啊,其實和親戚那邊的關係並不好。」岑昂瞟見雲穆欣怔愣的看著他,而岑昂繼續解釋著:「親戚那邊的叔叔阿姨,總是會來我們家要錢。」
忽然停頓了下來,撇過頭,緩緩再度開口:「但是他們借到的錢啊,不是拿去賭博,就是拿去買一堆酒喝。而小綵要去比賽的那天,那些混帳來到了家裡要找我們的父母。」
岑昂想到後面發生的事情時,不由得還是嘆了口氣,他閉上了雙眼後,道:「那時候,小綵剛好在家,正準備要去學校搭巴士比賽,遇到他們。小綵和他們說了,父母要去看她比賽。那些混帳還跟小綵問了比賽地點,之後就在小綵比賽完後,趁著我們的父母載著她回家的路上——直接加速撞了上去。」
隨後岑昂睜開雙眼,看了雲穆欣一眼,再將視線移到岑綵恩身上:「那場車禍啊,其實就是那些混帳親戚預謀的。」
「進行搶救之後,只有小綵活了下來,而且那些混帳就連對警察的口供都是事先對好的。警察也只好以過失殺人的罪名,把那群人關了。結果現在人出獄後,還樂得逍遙,但小綵卻有了心理陰影。」語畢,岑昂才又看向雲穆欣,卻沒預想到會見到雲穆欣安靜落淚的樣子。
嚇得岑昂連忙起身走到對方身旁,彎下腰來看著對方,一副便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對方的模樣,只能無奈的開口問道:「穆欣,妳怎麼哭了呀?」
雲穆欣任由眼淚從臉龐滑過,只是帶著稍許沙啞的聲音,道:「……難怪,綵恩會那樣……討厭自己。」
——她一定從那時候開始,總是在想著那場害死父母的車禍,是她自己的錯吧。
雲穆欣似乎能夠理解,為什麼岑綵恩總是散發著一股頹廢陰沉的氣息,甚至是,能隱約感受得到岑綵恩的自我厭惡。
聽聞雲穆欣呢喃的話語時,岑昂安靜的看了她一眼後又看向岑綵恩,微微勾起了笑容。
小綵已經有很好的朋友了呢。
之後,岑昂先去辦理住院手續,便離開了病房;而雲穆欣則是仍坐在椅子上,正安靜陪伴著岑綵恩。
然而就在岑昂辦理完住院手續後回到病房時,雲穆欣便看見岑綵恩皺了一下眉頭,隨即緩緩睜開了眼睛,連忙開口呼喚對方:「綵恩。」
聽到雲穆欣的聲音時,岑綵恩有些僵硬的緩慢轉過頭,視野裡出現兩張熟悉的面孔,因戴著氧氣罩而聲音變得十分含糊:「……穆欣…?和、昂哥?」岑昂望著岑綵恩清醒過來後,總算放心下來,無奈的笑著說:「總算醒了啊。還真會睡,都這麼晚了。」
聽見岑昂的話之後,岑綵恩瞬間皺起了眉,艱難的轉頭,望向窗外。
已經是那一片深藍似黑般的夜空,而那上頭還懸掛著若隱若現的明月。
岑綵恩有些不自在的開口詢問道:「……現在、幾點?」
「已經九點多了,快十點。」雲穆欣猛然開口,回答道。
是她的錯覺嗎?怎麼感覺雲穆欣現在的情緒有點不對勁?岑綵恩正一臉茫然的看著雲穆欣,忽然陷入了思考。
而站在雲穆欣身旁的岑昂,也隱約感受到了空氣中有點微妙的氣息,不禁有點懷疑身旁的女孩和自家妹妹的關係,似乎不太像是普通同學或是一般的朋友關係。
他雖然並非女兒身,但能隱約明白女孩們之間的一些細膩心思,岑昂感覺得到雲穆欣這女孩,和他妹妹的關係——應該是比普通朋友還要更親密吧?要不然,這女孩怎麼會一副就是有點生氣的模樣呢。
總之,他現在得先化解一下這有些尷尬的氣氛才是。
岑昂輕輕咳了一聲,微笑著說:「哎呀,都這麼晚了。那麼~有些事情,身為哥哥的我並不方便,那就交給妳同學幫妳啦。昂哥我就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我下班之後再來看妳。」岑綵恩只是隨意的應了一聲後,便目送岑昂離開病房。
畢竟她也知道,岑昂肯定是特地請假趕過來的。只是,岑綵恩覺得實在沒必要特地為了她,把工作丟一邊——她會盡力照顧好她自己的。
在岑昂離開病房以後,雲穆欣這時候才正視著岑綵恩,和雲穆欣對上視線的那一剎,岑綵恩沒來由的感到不安,她總覺得對方應該會開口提起當時的事情。
「……綵恩。」雲穆欣聲音顯得有點低沉,岑綵恩看著她,等待雲穆欣接下來的話語。
雲穆欣再三思考後,緩緩說出口:「妳當時在想什麼?」岑綵恩愣了一下後,疑惑的看著她,隨即雲穆欣再度開口,解釋道:「妳推開我的當下,在想著什麼?」
岑綵恩沒有立即回答,沉思了好一會後,才回答著:「沒有想什麼。」雲穆欣顯然有些不相信她的答案,伸出右手,握住了岑綵恩的左手,低下了頭:「不是在想著『終於可以死了』這件事吧?」
只是這麼一句話,岑綵恩就能明白雲穆欣已經知道全部的事情了;這般思索著,岑綵恩十分無奈的深嘆了口氣後道:「……肯定是昂哥和妳說的吧。」雲穆欣雙眼望著岑綵恩,沒有一絲避開。
「……綵恩,妳還一直戴著那隻舊手錶,就是在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那件事情。不是嗎?」十分平靜的語氣,緩緩說著。
岑綵恩稍稍撇開視線,沒有做任何的回應。
雲穆欣瞬間瞭然,右手緊緊握住岑綵恩的手,輕柔的低聲開口著:「如果說……妳放不下來,那就不要一個人承擔。」岑綵恩直視著對方,而雲穆欣繼續說:「……我知道了妳的事情,那麼我就和妳一起承擔。但這不是義務,也不是因為我得知後的責任。而是我自願和妳一起承擔妳的痛苦,陪妳度過那些惡夢。」聽著那道柔和的聲音,說著這般堅定的話語。
看著雲穆欣十分堅決的雙眼,岑綵恩不知為何感到有些苦澀,似乎還有點想哭的衝動。
但岑綵恩還是硬逼著自己,現在不能在對方面前落淚。不是因為丟臉,也不是因為那可笑的自尊心,而是她無法完全坦露出內心的脆弱出來。
壓抑自己的脆弱太久了,要她一時間完全掀開那張面具,太難了。畢竟她就連在岑昂面前,也都是那樣不動聲色的壓抑著那份脆弱。
只是啊,這還是岑綵恩第一次知道,原來雲穆欣會在她所認定的事情上,能夠這樣堅決。
為什麼呢?她能為自己做這麼多事情?可又為什麼自己那顆泥沼似的內心,忽然開始清明了起來。
被對方握住的左手,緩慢的翻過手,將對方那纖細且白皙的手輕握著。
透過彼此的掌心,感受到彼此的脈搏正在跳動著。
而那隻手的溫度——是那樣的溫暖啊。
生活在陽光底下的雪兔呀,終於靠近了那隻生活在湖泊旁的狐狸了啊。
狐狸本來想嘗試逃離,可是雪兔對狐狸說出牠的想法,最後狐狸決定試著信任雪兔,將準備逃離的腳收了回來。
狐狸呀,狐狸。妳的惡夢已經——將要結束了啊。
狐狸呀,狐狸。妳那泥沼般的心靈呀,總有人會奮不顧身地走進去,明知已然深陷在其中,無法自拔、無法逃離。可還是觸及到妳了呀。
走進妳心裡的是,那溫柔而全心相信著妳的雪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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