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周 中篇 - 你便是你
隔天,在護理師的允許下,袁羽茵能夠離開病房到處走走。
因此袁羽茵現在正推著點滴袋,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充斥著鼻腔的是,消毒水的氣味;微冷的室內溫度,偶爾會讓人發顫。同時,醫院的走廊相當安靜,時而有護理師與同事或是跟病人交談,又或者是病人與家屬的聊天聲,再者是小孩的吵鬧聲。
「衰弱的靈魂可真多啊,果然醫院就是充斥著死亡的味道呢。」雨清蓮走在袁羽茵的身旁,微笑著說。
聽聞對方的話之後,袁羽茵淡淡的瞥了一眼,沒有開口說什麼。一是她可不想被人當作是瘋子在自言自語一樣,二是她對此沒有任何感想可言。
在沒有收到對方的任何回應時,雨清蓮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跟隨著對方。雨清蓮並沒有詢問袁羽茵打算去哪裡,不過她猜想依對方的身體狀況也只能在醫院裡面到處晃,走不了太遠。
最終,袁羽茵走出了建築物,接著往醫院內的庭院方向走去,隨後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靠著椅背並仰起頭看著天空。
雨清蓮有些困惑的看著袁羽茵,但是走到了屋外,雨清蓮按捺不住心情,展開羽翼飛上空中,隨意地繞了幾個圈;袁羽茵默默地盯著那位女子在空中飛翔,不知怎麼的袁羽茵覺得——雨清蓮有點像天空霸主的老鷹,不願被束縛,嚮往著自由。
「哼……自由嗎。」袁羽茵喃喃道。
「自由不好嗎?」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到,袁羽茵立刻坐直了身,轉過頭望去。雨清蓮不知何時回到她身邊,還坐在她旁邊了!?
袁羽茵十分無語地盯著雨清蓮,低聲抱怨道:「一直這樣神出鬼沒的,遲早被妳嚇到提前死了。」說完,袁羽茵忽然又擺出往常的面無表情,偏過了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注意到對方在思考的事情,雨清蓮只是輕聲地反駁著:「這麼快就死了的話,會錯過很多事情哦。」
「那有什麼關係嗎?我可是沒朋友、沒家人的,早死晚死不是都一樣嗎?沒人會在乎默默無聞的路人,是生還是死。」袁羽茵皺著眉頭說。
雨清蓮靜靜地直盯著袁羽茵,袁羽茵咂嘴了一聲,撇過頭,不再開口。
沉靜了幾分鐘之後,雨清蓮緩緩開口:「妳…不想繼續活下去?」袁羽茵冷笑了一下,搖著頭。
夏季的微風吹拂而過,雪白的髮絲與烏黑的髮絲隨之飄動。
鄰近中午時,為了躲避惡毒的太陽熱度,袁羽茵只好起身回到病房裡,雨清蓮依舊跟隨在袁羽茵的身後,目光專注在袁羽茵的單薄背影上;偶爾移開視線望向周遭的其他人們,與袁羽茵不同的是其他病人的身邊都會有幾個親友陪伴——這是袁羽茵所沒有的。
在她擔任了幾世紀的靈魂審判官,雨清蓮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盼望死亡的人類。過去她所遇到的每個人類都是為了珍愛的人們而拚命地想要活下去,又或者是努力珍惜僅存的時間。
但正是因為沒有任何留念,所以才會這般漠視自己的生命嗎?雨清蓮暗自思索著,漸漸的她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對方的最後一周裡,她想讓對方有生活下去的目標。即便僅剩那麼一點時間也好,讓對方感受一次真正的生活。
第三天的中午,袁羽茵坐在醫院內的地下美食街的餐桌前,放在桌上的餐盤裡只裝著幾樣蔬菜和咖哩雞飯,手邊還有一杯手搖飲料店的飲料杯。
雨清蓮則是坐在袁羽茵的對面,看著對方吃著午餐。
本來袁羽茵並沒有在意眼前的女性的視線,但是……當對方盯著自己看的時間有些太久了,就算是袁羽茵也會逐漸感覺到不自在。在她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後,袁羽茵才低聲喝斥著:「……別一直盯著我,很不舒服。」
「嗯?啊,抱歉。」雨清蓮帶著歉意的笑了一下,猶豫片刻,緩緩詢問:「羽茵妳…在這之前有什麼興趣愛好之類的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袁羽茵頓時停下了拿著湯匙的左手,從餐盤中抬起頭,狐疑的看向雨清蓮;沉默幾秒後,袁羽茵謹慎的反問道:「…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這是什麼特地去瞭解快死的人的樂趣嗎?」
雨清蓮木然的凝視著袁羽茵,隨即深嘆了口氣,無奈的說:「原來妳是這麼諷刺的人嗎?是我不太擅長應付的類型呢——」袁羽茵嘖了一聲,再度埋頭吃著飯,咀嚼完一口飯後,才回答剛剛的問題:「我的興趣,大概是水墨畫。」
聽到答案的瞬間,雨清蓮的雙眼立刻雪亮了起來,勾起了笑容:「噢!有作品嗎?我想看看!」袁羽茵被對方突然興奮起來的模樣,給嚇得被飲料嗆到,連忙咳嗽了幾聲,緩慢地喝著幾口飲料後平穩呼吸下來。
「沒有任何留下來的作品。以前嘗試拿水墨畫去賣時,被我爸發現,就搶走了全部的收入還把剩下的畫全燒了。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吧,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畫了。」袁羽茵平靜的述說著。
安靜聽著袁羽茵的話後,雨清蓮抱著嘗試的心態,向袁羽茵提出了建議:「現在沒有人會限制妳了…所以,現在重新開始吧?」語畢,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袁羽茵,隨後便瞧見袁羽茵似乎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後,袁羽茵有些不確定的遲疑道:「或…許?」
午餐過後,袁羽茵往醫院內少有的雜貨店的方向走去;雨清蓮一邊走在袁羽茵的身旁,一邊整理著身後的黑色羽翼。
稍微瞥了一眼周遭後,袁羽茵輕聲道:「……我真的開始懷疑,妳是不是從鳥類轉變過來的了。」雨清蓮猛然停下了整理羽翼的手,有些不滿的噘起嘴說:「妳是在變相罵我嗎?」
「沒有。只是,這幾天觀察下來,得出的結論。」袁羽茵對雨清蓮的柔弱捶打視而不見,平靜的解釋著。
雨清蓮雙臂交叉,低聲埋怨著:「哼哼,反正我就是小烏鴉,還會變成人形的小烏鴉。」聽著這些話,袁羽茵不由自主的輕輕笑了一下,而雨清蓮在聽到袁羽茵的笑聲時,有些愣住。
她不曾想過,眼前漠視自身生命的人類,總是冷眼看待周遭的這個女孩——原來也是會笑的啊,即便嘴角勾著的是一抹細微至根本看不出是笑容的弧度,卻也是能這般的好看。
這時候,她確信——袁羽茵也是值得擁有幸福的人,就和其他普通人一樣。
袁羽茵在文具店翻找著毛筆與墨水、石墨,以及硯台和宣紙,最後拿著文具店的袋子,準備回到病房裡。
走在回病房的路上時,袁羽茵的餘光中瞥見似乎有一名小男孩正不知所措的張望著四周,她的腳步忽然停頓下來;注意到袁羽茵停下腳步時,雨清蓮正要詢問對方怎麼了的時候,就目睹了袁羽茵轉身朝那名男孩的方向走去。
雨清蓮困惑的歪了頭,但在她注意到男孩已經慌張得快要哭了,就意識到男孩大概是與家人走散了。隨後也悄悄的跟隨在袁羽茵的後方。
來到小男孩的面前,袁羽茵蹲下身子,放輕聲音的說著:「你怎麼了?」
男孩沒想到會有人向自己搭話,嚇得哆嗦了一下,隨後抬頭看著眼前的大姊姊,吸了吸鼻子,努力堅強起來,聲音卻仍哽咽著:「我、我不小心…和…媽媽走散了,找不到…媽媽。」袁羽茵長沉一口氣,轉頭張望著周圍,也沒見到正慌張尋找孩子的人。
袁羽茵站了起來,偏過身子,向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害怕的緊盯著袁羽茵的手,眼前的大姊姊的左手腕上雖然戴著護腕帶,卻還是無法完全遮掩住的傷疤在。他害怕這個大姊姊會不會是壞人?媽媽常常對他說,很多身上有傷疤的都是壞人。
當袁羽茵瞥見男孩直盯著自己的手時,便明白男孩在看著什麼,再次蹲下身,解釋:「這是之前工作的時候受傷的。並不是每個有傷疤的人,都是像電視上的壞叔叔、壞阿姨一樣。」
「真的嗎?」袁羽茵只是默默的點了頭,隨後男孩才膽怯的跟在袁羽茵的身後。
帶著男孩來到服務台前,請工作人員利用廣播通知男孩的家屬,之後看見幾位護理師正在安撫男孩,袁羽茵便悄悄地離開。
回到病房的路上,有一隻烏鴉從後方飛來,精準地停在袁羽茵的肩膀上,袁羽茵皺起眉狐疑的盯著肩膀上的烏鴉。
鮮紅的雙眼帶有一點紫色的光芒,烏黑色的羽毛反射著一絲紅光;這兩個特徵就足以讓袁羽茵知道這隻烏鴉是雨清蓮了,接著她注意到這隻烏鴉——竟然有三隻腳……?
「妳說是在工作上受傷的,但其實根本不是吧。」烏鴉用鳥喙整理著羽毛,頃刻後轉頭看著袁羽茵。
袁羽茵漠然地看了烏鴉一眼後,平靜道:「……既然妳知道,那還有必要說嗎。」烏鴉向前飛了幾公尺後,瞬間變化成早前熟悉的人型。
「我的確知道。話說回來,」雨清蓮轉過身面對袁羽茵,烏黑色連身長裙的裙襬隨之飄動,雪白夾帶血紅的長髮跟隨飛舞;鮮紅如血的雙眸流露著異樣紫光,但溫和的眼眉卻淡化了雙眼的銳利,襯托出那張妖豔臉龐的過分美麗。
不是先前輕佻調皮的語氣,意外的溫柔語調,詢問著:「妳為什麼想要幫那個小孩?我這幾天的觀察下來,妳總是對周圍漠不關心,將自己排除在外,就像——對了,就像旁觀者一樣。」
對於這個問題,袁羽茵依舊面無表情的,無謂的揮了揮手,說:「只不過是心血來潮而已。」
「妳不是。」在那瞬間,袁羽茵緊蹙著眉間,慍怒的瞪視著雨清蓮。
雨清蓮很清楚袁羽茵的動機,但她並不想直接表明,這是袁羽茵必須自行理解的事情。袁羽茵與對方相視的剎那間,隱約覺得自己在那雙眼眸下,所有的秘密都將被其所挖掘。
袁羽茵沒有再開口說什麼,兀自走回了病房。
她眼看著袁羽茵離去的背影,無奈的深深嘆了口氣。
——深陷在過去陰影裡的人啊,無法逃脫,無法遺忘。那是烙印在內心深處的恐懼,逃不了。逃不了。
這是第四天。
站在病房中間,茶几上擺放著是一張宣紙,旁邊還放置硯台、石墨以及筆山和幾支毛筆。袁羽茵看著眼前的水墨畫,突然有種宣洩出情緒的感覺,這種感覺對她而言,過於暴露在外了。
雨清蓮坐在窗台上,鳥類獨有的良好視力足以讓她看清袁羽茵的水墨畫是什麼——雖然是普通的山水畫作,但稀疏的樹木與雪山,有雪地的足跡卻看不到人影。她雖然不清楚袁羽茵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但透過那張水墨畫,她也能看得出袁羽茵空洞的心靈,毫無任何值得駐留的事物。
而今日,兩人還未交談過。
空氣沉默了許久,袁羽茵才忽然開口:「……妳之前說,妳是『靈魂審判者』,對吧?」不清楚對方為何忽然提出這方話,雨清蓮雖然不解但還是應了一聲表示回應,接著袁羽茵轉過身來,直視著雨清蓮,問道:「是審判什麼?」
「……審判這個靈魂是不是該收回靈界,通常回到靈界的靈魂都會進入輪迴。至於無法回到靈界的靈魂,會在人界徘徊,直到靈魂的能量耗盡,就此消逝。」
袁羽茵左手拿著毛筆,再度在水墨畫上添加幾筆,再度問道:「那麼到目前為止,妳認為我是哪一邊呢?」聽聞後,雨清蓮難得的皺起了眉,試圖轉移話題:「……妳那幅畫不是完成了嗎?」聽見這句話時,袁羽茵突然笑了一下。
再添加上幾筆後,袁羽茵把毛筆放在筆山上,拿起宣紙,觀看著自己的水墨畫:「完成?這是不可能的。這是永遠不會完成的作品。」
雪山的上方多了一個宛如惡魔般的姿態,枯萎的樹木上卻添加了帶有異樣但足以吸引目光的奇特花朵。
隨後,袁羽茵將那幅畫向雨清蓮展示,笑著問:「妳感覺得到什麼?」雨清蓮緊蹙的眉頭未曾舒展開,猶疑的回答:「…這是妳一直以來的感受嗎?」
「也許吧。」
緊接著袁羽茵便靜靜等待水墨畫晾乾,雨清蓮的視線在水墨畫與袁羽茵身上來回移動,一時間猶豫了,但最終還是開口:「我還是相信妳。」袁羽茵抬起頭,看向雨清蓮。
「妳的過去,並不完全代表妳自己。」
「為什麼不呢?」袁羽茵自嘲的笑了笑說。
雨清蓮將雙腿交疊,雙手相握,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虎口處,語氣堅定的說:「人類有三種時間。」方說完,袁羽茵便接替她說道:「過去,現在,未來。」
她點了點頭,繼續說:「這就是造就人的一生的要素。過去成就現在,現在形成未來,未來代表未知。但那就是妳的道路,當妳走在路口時,無論是走向哪一條通道,那都會造就妳自己。每個偉大的人,同時也是渺小的人。」說到這裡,雨清蓮深呼吸一口氣,堅毅的看著袁羽茵。
「羽茵,妳已經剩不到三天了。想清楚。」
聽著雨清蓮的話,袁羽茵緩緩轉回頭,看著水墨畫,漸漸陷入了沉思。
袁羽茵自然很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卻仍舊這樣深陷在過去的陰影當中,拋棄自己的生命、拋棄自我的意識。
在她的一生當中,沒有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時候,在此之前的生活,只不過是在垂死掙扎,苟且偷生罷了。任何人都因為自己沒有父母而被唾棄、被嘲笑,最後漸漸地不再對生活有希望,不再對接下來的日子有什麼熱誠。
因此,在遇見雨清蓮之前,她曾經想過直接結束掉自己這毫無意義的生命。
但是不知道為何,在這幾天與對方的相處下——啊,是這樣啊。她似乎明白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幸福」,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喜悅」。原來她還有這些感情嗎?她還能擁有這些情緒嗎?
而她幫助男孩,也只不過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被拋棄的感受是什麼,所以不自覺的想要去幫助男孩。
「傻子。」雨清蓮忽然輕聲責罵道。
袁羽茵並沒有反駁,只是無奈的微笑著。
她第一次擁有了朋友,然而就在她即將死亡的這幾天。
——陰影是無法驅散的,當你願意去面對的時候,試著與其相處、共存。你不能遺忘陰影,絕對不可遺忘。去擁抱陰影吧,你並不是強大的人。但正因為渺小,因此你才能形成你自己。只能是你自己,獨一無二的你。陰影不會是你的敵人,它最終將成為你的夥伴。
——因為你是渺小的,因此而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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